小说
戈 壁 情 怀
-一段被封尘了半个世纪的恋情
一四七团林业站王则强
(一)
二十一世纪的第八个五月十四日,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驶进军垦第一庄--小李庄的遗址,在那幢建造别致的苏式小洋楼前停了下来,车还没停稳,车门就被人急不可耐地推开,一位满头银发,年逾七旬的老年妇女走下车来,后面的车门也立即打开,一位年仅十八、九岁的姑娘,急匆匆下车,一边喊着:“奶奶,您慢点!”一边紧赶几步,上去搀扶老人,可是老人倔强地一甩胳膊,差点把孙女甩个大趔趄,自己快步向那小洋楼走去。
她迈步踏上小洋楼门口台阶,转过身来,激动地向身后的孙女招手:“快来!我的宝贝,你看这小楼,还是那样!”。孙女上去拉住奶奶的臂膀,撒娇地:“奶奶!”老人笑呵呵地说:“那年,我在这办公室里工作时,就像你现在这样大。”声音是那么洪亮、爽朗。
老人身体很健壮,74岁的人了,走路不用拐杖,眼不花,耳不聋,走起路来还精神抖擞的。
她叫沈晓岚,浙江余姚县大岚村人。她的父亲原是共产党四明山区浙东游击队三五支队的一个分队长。1948年10月,她的父亲和部队北上,参加淮海战役,死守孟良崮的国民党王牌师--七十四师师长张灵甫就是被她父亲那个排俘虏的。父亲北上后,她的母亲惨遭国民党地方势力杀害。年仅14岁的她,只身一人北上去找父亲,当她找到父亲时,已是1949年10月,全国已经解放,父亲在山东省一个县政府当民政科长。她也就此参加了革命。1952年8月,她在山东省军政大学毕业,来到西北边陲--新疆,分配在军区后勤部运输部生产总队搞宣传工作。1953年6月,小李庄成为二十二兵团农十师师部,她被调到师政治处宣传股负责宣传工作,组建师部宣传队。1955年2月,二十二兵团农十师建制撤消,所属单位归属农八师,原农十师师部机关干部一部分调往乌鲁木齐,一部分并入农八师。她被调往农八师宣传队。1978年调任某国营公司宣传科长,后升任为工会主席、副政委、政委等职。1984年离职休养。
此刻,她怀着无比的眷恋之情,领着孙女踏遍这座庄园的角角落落,在荒草丛中、在废墟里指指点点,追寻着封存在脑海里几十年的点点滴滴美好的记忆,激动地、深情地向孙女和随行人员讲述着每一处遗址的原貌和那个激情燃烧的年代里的故事。在现存的大礼堂里和八角楼废墟,她伫立许久许久,甚至多次从口袋里掏出手绢擦试潮湿的眼眶,尤其是在大礼堂前。她嘴里诺诺有声:“这旁边原来有一棵大白杨树的,……”反反复复叨叨了好几遍。
是啊,这里蕴藏着多少美好的回忆啊!这里有她的青春、有她的荣耀、有她的爱情、有她的幸福、有它的酸楚……。
1954年春,中央慰问解放军代表团来小李庄慰问,新疆省主席包尔汉和玛纳斯县党政领导也随同来到农十师师部,农十师的十几位老红军、老八路都穿上新军装站在队伍的最前边,欢迎中央慰问团,在宏伟的大礼堂里,她和宣传队的同志们配合西北歌舞团的演员们一起演出了许多精彩的文艺节目。慰问会上,慰问团还向农十师全体指战员颁发了慰问品。
同年7月,国家水利部部长傅作义将军率领苏联专家和西北军政委员会水利部部长李斌都等一行20余人来大海子水库视察,在欢迎晚会上,沈晓岚和她的宣传队表演了许多精彩的文艺节目,晚会结束时,傅作义将军和专家们上台同她们一一握手,苏联专家向她们伸出大拇指,连连称赞,说:“хоРошо!хоРошо!китайская,великая!”(好!好!中国,伟大!译音:哈喇烁!哈喇烁!克衣达伊斯嘎亚,佛也丽嘎亚)
“那时的大礼堂宏伟雄壮,门口四个大立柱子上按照中国古典建筑工艺雕塑象征图腾的龙凤,舞台前边上方横栏正中是一个中国音乐乐徽--排箫,两边是象征新疆民族特色的葡萄花纹装饰,舞台两边雕有维吾尔男女青年舞蹈图案和象征光明和丰收的太阳、向日葵、麦子、玉米、棉花、水稻,象征工业的齿轮等浮雕。图案新颖、大方、清晰,礼堂门面正上方正中间,雕有一个五角星,在五角星两旁各有一对象征和平的白鸽--和平鸽。正面顶部的左边,雕塑‘毛主席万岁!’,右边雕塑‘共产党万岁’。红五星的下边雕有:‘1953’象征建造年代的阿拉伯数字。看,那些雕塑没有了,可是五角星、‘1953’和‘毛主席万岁!’, ‘共产党万岁’还在……”。--她向孙女描述着。
“那时,我们在小李庄建起学校、医院、邮局、银行、水力磨面加工厂、被服厂,发展工业、农业、畜牧业、建筑业,当时,玛纳斯县和石河子地区都还没有用上电灯,我们从乌鲁木齐运来一部柴油发电机,小李庄用自己的发电设备供电,每到夜晚,俱乐部、办公楼、学校等建筑灯火辉煌,一派城镇气象,每当大礼堂放电影,十几公里远的四乡百姓都骑马、骑毛驴或步行来看电影,热闹非凡。四乡农民们用马驮、用马车、毛驴车、小牛车或人挑肩扛,把自己生产的农副产品运往小李庄交易,买回日用品和手工具,到这里存钱、寄信、看戏、看电影、医病……。小李庄成为玛纳斯河东岸政治、经济、文化中心。成为戈壁滩上一颗闪闪发光的明珠,当地老百姓称小李庄是‘小北京’……”。
讲到这里,她兴奋起来,两眼烁烁有光。她静静地伫立在那里,仿佛听到了当年礼堂里共鸣的回音声。
看完小李庄,他们驱车沿着玛纳斯河向十户滩方向驶去,当车行至夹河子水库旁时,老人叫司机停车,大家以为她要观赏这座水库景色,她下车后,伫立在水库岸边,举目眺望浩渺水面,远处,有几只海鸥在翱翔。她的神色是那么庄严,眼睛一眨不眨,仿佛要望穿这水天一色!沉寂、沉寂,庄重、庄重,好像这里的空气都凝固了。忽然,她老泪纵横,失声痛哭起来。人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惊呆了!孙女赶快搀扶住老人,急切地问:“奶奶,奶奶,你怎么啦?要保重身体呀!你怎么啦……?”
人们都关切地上前安慰老人,老人止住悲声,擦干眼泪,长出一口气,顿声说:“上车,我带你们去个地方!”她指挥着驾驶员,开车前行,至下桥子,上坝堤开往玛河西岸,向北拐约一公里左右,没有道路了,她们只得下车,老人领着人们向前方走去,大约又走了一公里左右。在深草丛中,见到一座高大的墓碑,扒开草丛,她们看到那碑碑座四层,碑身高四米有余,四角有装饰柱,顶部有一圆球,碑体砖混结构,东西朝向,碑身西侧正面书有:“夹河子水库失事遇难烈士纪念碑”。东侧正面碑文:“一九六一年四月十日下午五时许,夹河子水库突然失事,犹如山洪暴发,汹猛异常,水库下游千余居民和施工机械危急万状,附近农八师二、六生产队、水工二团施工队冒艰险、奋神力,屡进屡出,与水搏斗,英勇倍钦,使居民生命和国家财产得以保全。烈士们在抢救中筋疲力尽,终于壮烈牺牲。这种为人民建设临危不惧、公而舍身的伟大精神,是永远值得钦敬学习的。兹当烈士遇难周年,水库修复之际,特立此碑,以垂永久,并诗以诔之:
人生自古谁无死 , 泰山鸿毛有重轻,
为国为民成烈士 , 英名留得万年钦。
新疆军区生产建设兵团水利工程二团
一九六二年四月十日”
碑的东面排列着五列墓茔,共有70余座坟墓,有的坟前立有小水泥墓碑,墓碑上有名姓和籍贯,有的无字,有的断残,还有的无碑,在草丛中还有几个被埋在泥土中的墓碑。
在这座碑前,老人向人们讲述了一个发生在四十多年前的悲壮动人的故事:
上世纪五十年代末至六十年代初,军垦战士在这里拦河筑坝,修起了一座夹河子水库。这是一座边设计、边施工、边使用的水库,1961年4月10日,这座还正在施工中的水库,已经蓄水4800万立方米,灌溉着玛河下游的7个农牧团场、沙湾县3个乡及克拉玛依小拐乡共146万亩农田。下午5时许,拦河大堤突然出现管涌,咆哮的洪水将坝堤冲决,水库下游下桥子施工工地的机械和施工人员、水库下游千余居民和200多小孩的幼儿园危在旦夕!水工二团施工队立即组织人力抢险,附近农八师二、六生产队也组织一切力量冒着艰险,奋力参战。人们用一切可以利用的工具堵决口,填沙袋、运石头、跳进洪水中,组成人墙与洪水搏斗,往外抢救物资,疏散人口,在水中搏斗的人们终因筋疲力尽,壮烈牺牲。在坝堤下的值班室里,一名女同志守着电话机,随时不断向指挥部汇报水情,当洪水进入房间,她临危不乱,在拨打电话,当洪水淹至她的膝盖,她还坚守工作,汇报水情,洪水淹至她的腹部、淹至她的胸脯、淹至她的脖颈……她都没有停止战斗,坚持自己的神圣职责,人们找到她的尸体时,她的手中还牢牢地抓着电话机话筒!这位女英雄就是和沈晓岚一起从山东军政大学毕业,一起分配到新疆的好同学、好战友--冷玛英。
下午8点半左右水势达最高峰,决口宽181米,冲刷最深11米,驾驶员们毫不犹豫地驾驶着汽车、拖拉机满载着石头冲向决口、冲进激流!汽车、拖拉机冲进水里就无影无踪!一辆、二辆、三辆、四辆……,一辆辆满载砂石料的车辆向决口冲去!
这次水库“失事”,水工团牺牲75人,受伤320人。这场惊心动魄的抢险,真是惊天地,泣鬼神! 可是,除了1962年4月,烈士遇难一周年之际,水工二团在这片墓地立了这么一块碑,那200多字铿锵有力的碑文记述了他们的业绩以外,查阅所有自治区和生产建设兵团史料和烈士名录,没有一个部门追认他们为烈士,没有一篇报道他们抢险的英雄事迹,原因只有一个:那75名死难者里有32名劳改犯人!
四十多年过去了,岁月沧桑,如今这碑、这坟都掩映在荒草丛中,无人问津,而这一座座坟堆几乎夷为平地。还有谁会想到这长眠于地下的风骨忠魂呢?
老人找遍所有的墓碑,却没有看到冷玛英的名字。老人再一次苍然泪下。
天空阴沉起来,乌云和风头由西北向这里压过来,人们劝说老人:“要下大雨了,咱们赶快上车赶路吧!”老人面对墓碑,迎风疾呼:“英雄们,安息吧!历史将永远记住你们!”
还真的下雨了,雨点不停地打在车窗和车前的挡风玻璃上,两个橡皮刷不停地刮着玻璃上的雨水,一过了下桥子通往梧桐沟坝的大渠上的桥,沿着渠埂走,道路泥泞起来,幸好这条道原先是十户滩通往小李庄的交通要道,石子路面,虽然路面不平,颠簸厉害,但还可以行走。
当车走出西草滩拐进十户滩八连土路上时,道路越来越不好走,盐碱地路面,车轱辘直打滑,小轿车的屁股扭来扭去,像在跳《的士高》,有时会突然原地转个圈,不小心就会滑进两旁的排碱渠里。当车行到原十户滩鸡鸭场时,车后轱辘陷进了泥潭里,怎么也出不来,车上除了驾驶员掌握方向盘以外,其余4个人全部下来推车,大家让老太太坐在车里不要下来,可这位倔强的老人非要下来不可,她说一来可以减轻车上的重量,大家推着不吃力,二来呢,“放屁添风”,我就是再没力气,也能增加劲儿。可是,任大家在怎样努力,车还是开不出来。
这时,路旁不远处有一棵大榆树,树下有位年过七旬的老大爷,他是在那里放羊的,他独身一个孤老头,连队有些养羊的人家,承包土地,没劳力照管羊只,他就主动把这些羊收集起来,有50来只,每天早晨放出去,晚上回来,这些羊各回各家。
他在树下躲雨,看见一辆轿车陷进泥潭里,大家推不出来,同时他又看见一位年龄与自己相仿的老太太也下来推车,他就走上前,脱下自己身上的雨衣,披在老太太身上,拿着手里的牧羊铲,先把车后轱辘前方的泥土铲去,然后,又去铲些芦苇、蓬蒿等杂草,垫在车轱辘前,然后同大家一起推车,驾驶员在车上踩住油门,一下车子开了出来。
大家都很感谢这位老大爷,沈晓岚过意不去,脱下雨衣,递给老人,就在她把手上的雨衣递过去的一刹那,她愣住了,对方也愣住了!一双眼睛直愣愣地望着她。她也是,她那双惊愕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对方的眼睛。他们俩几乎同时发颤地低呼:“你是晓--岚?”“你是殿--宇?”
她的眼睛模糊了,不知是泪水还是雨水成了一道道水帘遮拦她的视线。她顿时觉得天旋地转,眼看身体歪向一边,他赶紧上前一步扶住了她,孙女也上前抱住奶奶。
人们把她扶进车里,她张开双臂,嘴里不停地呼唤:“殿宇……”
老大爷让驾驶员把车开到不远处连队后边的独门小院里,那是他的家,门开着呢,暖瓶里有开水,让大家先进屋,暖和暖和。他立即把羊赶回去,然后找来卫生员,给沈晓岚作检查,幸好老太太无大碍。
(二)
夏殿宇,河南省新蔡县韩集人,父亲夏正德是中共地下党员,在韩集一小学教师的身份为掩护,从事党的事业,1947年被反动派秘密杀害于校园后边的小树林里。母亲家里原是大地主,因为上辈人抽大烟,败光了家产,到她这辈,家里一贫如洗,丈夫被暗杀后,她受不了匪徒们的欺凌,悬梁自尽。撇下13岁的孤儿殿宇到处流浪。1952年8月,在河南舞阳任公安局长的耿光瑞带领一批劳改犯人来新疆,在驻马店大街上收留了这个流浪汉。
在进疆的路上,夏殿宇好奇地问身旁一位押解犯人的解放军战士:“叔叔,咱这是上哪里去?”“新疆”“那里好吗?”“好!住的是楼上楼下,有电灯电话。”“咱们要去的地方也那么好吗?”“是啊!那里叫新桥。”“新桥?是有一座新修的大桥吗?”“嗯。”
出了嘉峪关,就是一望无际的大戈壁,荒无人烟,怪不得古人有“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的名句!道路很不好走,押送劳改犯人的车是部队上的绿帆布敞篷大卡车,车在这路上行驶,犹如风浪中大海里漂泊的一叶小舟,车上的人们被颠簸得翻江倒海,一路上风尘滚滚,扬起的灰尘遮天蔽日,后边车辆的人根本看不见前面的车辆。“天哪!哪一辈子才能到达目的地啊!”人们都焦急地盼望着,早点结束这艰难的旅程。
一天傍晚,车队嘎然而止,有人大喊一声:“新桥到了!”,人们从敞篷大卡车里钻出来,都傻眼了!哪来的什么“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眼前都是两米多高的深芦苇,人们爬上一个高坡,举目四望:天哪!四周是一望无际的芦苇,无边无沿,别说是楼房,连个草棚都没有!“新桥”呢?眼前脚下就是,一条不足5米宽的渠沟,上边搭着几根粗沙枣树干,铺着红柳和芦苇,上面覆盖着的土,的确是新土,原来这就是新桥!
人们下车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割芦苇,扎苇把,箍窑洞,建造住人的“房屋”。他们当前的任务不但是要箍建自己的窑洞,还要搭建更多的“房屋”,因为,马上来这里修建水库的部队都需要这样的“房屋”,他们除了箍窑洞以外,还在高土坡上就地势挖地窝子。
这里就是大海子洼地,对面就是仲庄--新疆军区后勤部运输部的生产总队部——几间干打垒的土房子和一些才挖好不久的地窝子。
后勤部运输部生产总队,计划在遂来县城(即玛纳斯县)以北的仲庄、小李庄一带开荒。下设三个大队,一大队进驻十户滩开荒,二大队在仲庄对面的大海子洼地修建水库,三大队在小李庄搞建设。
这刚到的800余名劳改犯人和百余名干警就是来修建大海子水库的,编入生产总队二大队。
来修建水库的大军陆陆续续都赶到了,各路人马都住进芦苇把子箍成的窑洞和高土坡上挖的地窝子里。生产总队调集3000人马,在这3.9平方公里的洼地里展开了建水库的大会战!
人们踏入没膝深的沼泽,钻进遮天蔽日的芦苇荡,挥镰割砍粗如手指的芦苇,再把割倒的芦苇捆成捆背出去。苇湖荡里,蚊虫肆虐,人们的脸上、身上、手臂上被蚊虫叮咬出成片的“包”又痒又疼。为了防止蚊虫的叮咬,他们在自己的脸上、脖颈上、胳膊上糊上一层厚厚的稀泥,使蚊虫无法叮咬。他们的手臂或腿被芦苇划破,被芦苇茬子戳伤,他们也是用臭黑泥涂伤口,继续再干。
他们用坎土曼挖去红柳、琵琶柴、芨芨草。用铁锹挖土,用筐子、抬把把土运到四周修坝堤。在这洼地里,拖拉机施展不开,只有用人工施工,拖拉机负责拉运石头,负责从外面向坝基推土。运土的工具:筐子、抬把不够用,有着许多“鬼点子”的小精灵夏殿宇就派上了用场,虽然说他已经十八、九岁了,由于从小营养不良,个头小,人还没有铁锹把子高,身体又单薄,甩土甩不远,挖红柳挖不动,挑筐子挑不起来,他还不服输,人小志气大,拼着命干活,手掌上磨出许多血泡,他从不吭一声。他看到这挖下来的红柳,枝条细长细长的,他就都把它用菜刀剁下来,坐在工地里编筐子、编抬把!这是他的拿手好戏,在老家流浪时,他肚子饿了,窜到农舍田园偷摘人家的黄瓜,看园人将他逮住,这看园老农是编制行家,正在编筐,逮住这个“小偷”,就让他帮着编筐,因此学会了这门手艺。这回正好用着,他一天能编出60几个筐子,领导一看,这小鬼可以,就调来一个班的老弱劳力和妇女,跟着他学编筐、编抬把,这一下,就解决了运土工具的大问题。这成了工地的大事,到处传播。
沈晓岚当时是生产总队的文艺干事,她天天带领宣传队到生产第一线收集素材、编写节目、办黑板报、用纸糊的土广播在工地上宣传先进典型事迹,利用快板、表演唱、数来宝、对口词等等多种多样的形式,开展宣传攻势。生产第一线就是她们的宣传阵地,强大的政治宣传攻势,受到了巨大的收获,在她们的宣传鼓动下,人们干劲倍增,一个你追我赶的劳动热潮掀起来了。
工地上出了这么一个小能人,解决了工地上急需用的劳动工具,这可是个好典型,她要找到他,对他进行采访。
通过到处打听,她得知了夏殿宇的工地,就急匆匆向那里跑去,跑着跑着,她看见一个青年背着好几个抬把往运土工地疾行。她就朝他招手:“喂!同志,向你打听一个人!夏殿宇在哪里?”
他见有个姑娘朝他喊叫,就停下脚步,姑娘向他奔去,有句古话叫:慌不择路。姑娘气喘吁吁地跑着,却没想跑进一片沼泽地,两腿一软,陷进泥潭,越挣扎陷得越深,小伙子见状,一边大声呼喊:“你不要动,一动都不能动,我来救你!”一边飞奔过来。可到跟前一看,他也傻眼了,他根本无法接近那姑娘!因为他如果上前,不但救不了人,自己也要被陷进去。他摸着脑门,灵机一动,有了!他的背上不是横背着几个抬把么?他解下抬把,放两个在姑娘面前,他踩到抬把上,去拉姑娘,可是不管他使多大力气,也把人拉不出来,就像地底下有个大吸盘吸住了姑娘的腿,他只有先拽出一条腿,再拽另一条,可是当他拽出姑娘左腿,去拽右腿,右腿还没拽出来,左腿又陷了进去。小伙子喘了口气,心生一个点子:他用力拽出姑娘的右腿,放在抬把上,让姑娘不要动,然后让姑娘搂紧他的脖颈不要放松,他再使劲拔姑娘的左腿,他用尽全力往上起身站立,终于把姑娘像把萝卜那样给拔出来了!由于用劲过猛,两人双双倒在抬把上。小伙子救人心切,当时没什么想法,义无反顾地上去救人,可这会儿看见一个姑娘还搂着自己的脖子,脸刷的一下从耳根红到脖颈,他立即推开姑娘,一骨碌爬起来,拔腿就跑,抬把也顾不得拿了。
姑娘朝他大声喊道:“喂!同志,你叫什么名字?你的抬把不要啦?”小伙子头也不回,只顾没命地跑:“我叫子--弟--兵!”
姑娘两条裤腿全是泥浆,真沉重,她费很大的力气站起来,可就是迈不开步,她只好站在那里,等有过路的人来帮她,可等了近一个小时,没一个人出现,倒是她裤腿上的泥浆干了,她就使劲把泥巴块子抠掉,把鞋子上的泥巴块子也磕掉,顿时轻松多了。稍微休息了一下,她站起身来,把那几个抬把捆好,向运土的工地拖去。
大海子水库从1952年的8月动工,仅用了4个月的时间就完工了,这座水库,是边设计、边施工、边蓄水、边使用的玛河流域第一座人工水库。1952年7月开荒的十户滩,15500亩开荒地的泡碱、播种冬麦和冬灌,就是用的大海子水库的水。到12月份,水库就蓄水3000万立方米!为来年的生产和以后的开发莫索湾创造了有利的条件。
1953年2月,生产总队改编为劳改支队,归属二十二兵团骑七师管辖,支队长陈志清,政委耿光瑞。劳改支队下设三个大队,一大队仍在十户滩开荒,二大队在小李庄搞建设,建师部,三大队赴乌苏开荒。4月,小李庄组建三十团开发八家户、拱拜、小李庄等地的荒地。这时,二十二兵团骑七师有三个生产单位:小李庄的三十团,十户滩的劳改支队和阿尔泰巴里巴盖的28团。
沈晓岚在师部宣传队工作,夏殿宇所在的二大队在小李庄搞建筑,植树造林工作开始了,师直机关和团机关干部都参加小李庄的植树造林工作,各条街道和道路两旁、房前屋后都规划了林带,在通往拱拜的路两旁,各设计了一条1000米长,20米宽的林带。
这两条路林的起点是正在建设中的八角楼,全体人员在这一公里长的战线里拉开队伍,修林床栽树,由于人员集中,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很近,以至于人们在挖坑时,一不小心都能伤到对方。
夏殿宇就遭了这么一家伙,当他刚把坎土曼刨向地面,左手向后翘起时,后边一个小伙子的坎土曼抡了下来,正刨在夏殿宇握着坎土曼把的左手上,鲜血从他的左手流了下来,他赶紧捏紧左手,这时只见后面一位姑娘走上前来,抽出手绢,给他包扎伤口。当姑娘包好伤口抬起头时,一下愣住了,四目相对,同时脱口而出:“你--”姑娘冲着他:“是你,子-弟-兵?”
大胡子连长走过来:“夏殿宇,你的手伤的怎么样?”“报告连长!没大碍。”“啊?你就是夏殿宇?”姑娘惊呼起来。
从此,有一种奇怪的情感缠绕着他们俩。不管是走路、吃饭、睡觉,夏殿宇的身影老是出现在她的脑海里,每当她想起搂住他的脖颈那一幕,脸颊就滚烫滚烫的,就会失声地笑起来,就会把自己的脸深深地埋在两个手掌心里,尽情地享受和回味那一刻的幸福感,久久不愿把手挪开,她老想去找他。
他呢?她那双美丽的、惊奇的、天真的双眸,老是看着自己,以至他走路都要时常回头,他总觉得那双眼睛在盯着他。他老想见到她,可是当看见她迎面朝他走来时,他的心里就像揣着一只讨厌的小白兔,老是怦怦地跳个不停,那颗心好像就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于是,他就赶快躲开,躲不过时,也是马上把脸扭过一边去,装着没有看见她,可当她离他而去时,他会恨不得抽自己两个耳光。后悔为什么没有勇气上去同她打个招呼、说句话!他从小性格内向,不善于用言词来表达自己的心迹,他知道,自己深深地爱着这位姑娘,有千言万语要对姑娘说,可是,每当她从他身边走过,他那张嘴就是张不开,那马上就要蹦出来的心里话,硬是生生地给吞了回去,真要命!
他有意无意地要到师部去转转,那里已经盖起一座苏式小洋楼,师部大院和三十团团部大院、学校、医院已经建好,全部是苏式建筑,铁皮屋顶,每幢屋顶上都有两个小阁楼似的出气窗,屋里是天蓝色的楠木天花板,地下是红色的楠木地板。师部大礼堂也即将完工。礼堂前右侧,还建了邮局、银行,直对大礼堂的正前方,路两旁的八角楼也建造完工,左边是商店、新华书店,右边是小食堂、理发室和师部招待所。骑七师番号已经撤销,小李庄是农十师师部,三十团和劳改支队归农十师管辖。沈晓岚已经是农十师政治处宣传股长。
他每次上下班都要朝那幢小楼凝望很长时间,回到宿舍,思绪万千,他拿起笔来,在本子里乱划,他从小受到父亲渴求文化的熏陶,不但识字,还会写一手好毛笔字,他提笔在本子里写道:
心口啊!为什么老是这样厉害地跳?
眼睛啊!为什么老是朝着那个方向瞧?
是什么事情让你这样烦恼?
是什么东西把你的心思搅乱了?
啊!是那位美丽姑娘的心
和她水晶般的眼睛,
像块磁石把我吸住了!
心口啊!不要这样厉害地跳,
眼睛啊!不要老是朝着那个方向瞧,
雄鹰展翅,何惧风狂雨暴.
有心种花,就须不辞辛劳。
啊!那有着一双水晶般眼睛的姑娘,
我那心头的小兔何时能撞入你的怀抱?
写好后,装进信封,贴上一张5分钱的邮票,他去邮局小心翼翼地塞进邮筒,如释重负,好像完成了一件神圣使命,心里顿觉轻松。
沈晓岚心里总惦记着殿宇,可他发现这小伙子老是躲着她。傍晚,她独自一人伫立在窗前,脑海里时常出现在大海子水库工地,小伙子救她时,发觉她搂住他的脖颈,他满脸通红,用力推开她,拔起腿不顾一切拼命跑的情景,她意识到小伙子一定也深深地爱着她,不然,他怎么会一见到我就躲闪呢?说明他心里有我。此刻,他在干什么呢?是在看书,还是睡觉?正当她苦思冥想的时候,传达室老王头喊她:“晓岚,有你的信!”她接过信一看地址:二大队第二工程班。就在眼前,还要写信,并且是从邮局发的,是谁啊!那么可笑。她打开信纸,刚劲有力的毛笔字映入眼睑,这首诗使她的心狂跳起来,她按捺不住自己激动的心情,拿着信噔噔噔跑下楼去,找到第二工程班宿舍。可是,宿舍静悄悄的没人,好像整幢宿舍都没人。这时,就看见不远处有些人往即将完工的大礼堂方向跑,她想,那里肯定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就向正在往那边跑的人打听:“发生了什么事?”,人们告诉她,大礼堂正面墙顶部门楼垮了,摔死了一个施工人员。她的脑子“轰”的一声,眼前发黑,眼看要栽倒,幸好这时跑过来一名妇女,见状扶住了她:“你怎么啦,姑娘?”她说:“我没事儿。”就同那妇女一起向礼堂跑去。那里围了许多人,公安保卫人员正在那里勘察现场。原来,在那墙顶砌门楼的是一个劳改队员,快垒到上层时,他起了坏心,故意虚架几块红砖,想在礼堂建好后,人们进去欢庆时,门楼倒塌,造成人员伤亡。谁曾想,他做好手脚后,自己下来时不小心踩在虚砖上,从顶部摔了下来,那几块下落的红砖砸在自己头上,当时脑袋开花,脑浆四溅。在此之前几天里,公安保卫人员破获了一起反革命集团案,就是在劳改队里挖出一个“忠义救国军”组织,是九个被判了刑的原国民党军统特务分子。这九人经过公审大会后,拉到西草滩枪毙了。
沈晓岚心里总算一块石头落了地,在人群里没有找见殿宇,人们都陆续离去,她就又返回他的宿舍,看见他一人依窗凝思,就跑过去拉住他的手,把他往外拽。她把他拉到大礼堂前左边的一棵大杨树下,拼命地用两只温柔的拳头捶打他的胸膛,然后一下扑进他的怀里……。这一天,是1953年5月14日,是他们永远值得纪念的日子。
他们相爱了,爱得那么浪漫!爱得那么热烈!他们成双成对,在花前月下沿着八角楼前边的林带散步,倾诉着彼此的爱慕之心,路两旁的小树长高了,长粗了,在晚风中不停地频频向他们点头。
可是,在那个年代,虽然是妇女解放,恋爱自由,反对包办婚姻。而对沈晓岚她们这帮女军人来说,恋爱和婚姻有时是要服从组织决定的,个人的利益是要服从组织利益的。众所周知,1952--1954年,从山东、湖南参军的女兵来新疆,就是为解决新疆军队大龄官兵的婚姻问题的。像她这样有姿色、有文化又有工作能力的女干部,不是一般的人随便可以追求到的。
一位比她大了二十几岁的副政委,看中了她。一天下午,快下班时,政治处主任姜洪找她谈话:“小沈啊,你看江副政委这人怎么样?”
“他很好啊!平易近人,工作能力强,政策水平高,是位好领导。”她不假思索地说,本来么,江副政委在机关干部中威望较高。
“那好啊!本来我还有些顾虑,怕你不同意呢,现在好啦,这个问题就这样解决啦!”政治处主任轻松而自信地说。
“什么问题解决啦,我怎么听不明白呀”,晓岚疑惑地问。
“你和江副政委的婚事啊!”主任一语道破,毫不掩饰。
“啊!……”她懵住了。
“怎么,你不同意么?”
“嗯!”她点点头,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她不知如何应变。
“江副政委是个功臣、英雄,在他身上有十八个枪眼。在战场上出生入死,在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中多次立功,是共和国的财富,这样的领导干部需要你去照顾他的生活,你不愿意吗?”
她只得如实相告:我已经有了对象了。把她同夏殿宇的认识和交往都如实地向主任汇报。
“不行,”政治处主任斩钉截铁地说:“你现在不是一个农村妇女,也不是一个普通的战士,你是革命干部,革命干部就要有组织性、纪律性,个人意志必须服从组织安排。你同江副政委的结合,是组织决定的,你没有权力改变这个决定!”
“我已经有对象了,我不能把恋爱当儿戏,我更不能玩弄别人的感情,我爱殿宇爱定了,你们谁也别想阻止我们!”她也是斩钉截铁、掷地有声地说。
“你要考虑你的前途,考虑后果!”主任生气了,“叭!”的一声,把门重重地一甩,出去了。
她痛苦极了,跑下楼去,一直跑到夏殿宇宿舍门口,殿宇还没下班呢!她就在门口等,当他出现在走向宿舍的路口时,她就急匆匆地迎上去,一脸的委屈,泪花在眼眶里打转,夏殿宇一下就看出了她的反常,上去拉住她的手:“怎么啦?晓岚,谁欺负你啦?”她一抿嘴:“谁敢欺负我!”却赶紧背过脸,低头向前走去,他也跟在后边向前走。两人默不作声地来到那棵大杨树下,
她把政治处主任谈话告诉了他,他吃惊了,可是冷静下来一想,他深情而沉重地对她说:“晓岚,我们两个确实不配,我不能耽误你的前程,我爱你,我永远爱着你,但是我越爱你,就越不能耽误你的前程。我们两个在一起,你将一辈子受苦受累,你跟了副政委,前途无量。为你的将来着想,咱们还是分手吧,做一对兄妹,你永远是我的好妹妹,我永远是你大哥,行吗?”
“不!除了你,我谁也不嫁,今生今世,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谁也别想分开我们!”她扑到他的怀里,把他搂得紧紧地,哭着说。他也把他搂得紧紧地,两眼流下辛酸的眼泪。他知道,这是不可抗拒的,他们的感情不可抗拒,领导的安排也是不可抗拒的!
他强忍着心头的悲痛,安慰她:“晓岚,你一定要坚强,不要管我,有你的这份情意,我这一辈子知足了!你放心地去吧,不管我们走的多远,即使天涯海角,我的心里只有你,没有别人!我要的是你的幸福,你的前途,如果为了我而丧失了你的前途,我还是人吗?我的心将一辈子都不会安宁的。”他俩就这样,在这棵大树下难舍难分,一直到东方欲晓,他们才各自回去。
回去后,她一整天都在思考这个问题,决心已定,宁可背上处分,也得同自己心爱的人在一起。一下班,顾不得洗漱吃饭,急急忙忙去找殿宇,可是满宿舍的人都在,唯独没有他,他的床位也成了空的,行李也没有了,没有留下任何东西,一句话、一个纸片,什么都没留下,走得干净彻底。她问他的同事:“殿宇呢?”人们用不信任的眼光看着她:“问谁呢?问你呀!在这里干得好好的,领导已经提升他为技术员了,可现在无缘无故被调到十户滩劳改支队开荒去了!”
如雷轰顶,她一阵晕眩,身体歪倒下去,男子汉们吓坏了:“怎么啦?沈股长?”把她扶到床上,过了一会儿,她说:“我没事儿,你们休息吧。”她踉踉跄跄,往办公室走去,耳畔回荡着殿宇的话:“晓岚,你一定要坚强,即使到天涯海角,我的心里只有你!”
她走进政治处主任办公室:“主任,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要把他调走?”
“你在同谁说话?调一个人,这是组织决定,难道组织上调一个人,还要通过你的同意、批准?小沈,你不要执迷不悟了!好好想想你的前途吧!”
“你们以为把他调走,我就可以按你们的要求去做吗?休想!”
(三)
十户滩在小李庄北边,据小李庄18公里,其东南部是十户滩区域,地下水位高,是有名的盐碱滩,而西北部的老王庄地区(开发前叫撞田地地区),紧挨古尔班通古特沙漠,经常受沙尘暴的危害,生态环境十分恶劣。夏殿宇就被调到十户滩的“西伯利亚”去了,那是一个最边远的连队--北沙川。
这里是老风口,古尔班通古特沙漠里无数座新月状多垄沙丘与十户滩的条状农田呈垂直分布,每当沙漠腹地刮起大风扬起的沙尘,从这里开始,向整个垦区席卷而去。这里,年均沙尘暴天气11.4天,全年最多的日数为29天,风沙给十户滩以西的老王庄地区造成很大的危害,每次风沙袭击,老王庄以北的37089.9亩耕地的农作物被风沙摧残。而且,沙尘暴还是这里的土地土壤沙化。
夏殿宇的宿舍就在沙丘边,每次刮起大风,饭锅里的饭上就是厚厚一层沙土,他想:长期这样下去,这个连队就会被风沙吞噬,他经常到沙漠深处和沙丘上游玩,发现这里有些植物非常耐旱,生命力极强,他就向当地的老乡打听这些植物的名称,老乡告诉他:这些植物那种叫红柳、那种叫梭梭柴、那种叫胡杨、那种树叫沙枣,他看到:那一丛丛的红柳生长在沙丘顶部,从根系分蘖出来的树苗越发越多,会铺满整个沙丘,就像给沙丘带了一顶帽子,沙丘上的沙土就不会被大风卷起,沙丘上的梭梭林和胡杨林护住的一边,小草生长旺盛,他就建议连队领导在沙丘一圈栽树,把沙丘围起来,在沙漠和连队接壤的地方栽一条防护林,就可以减弱风力,减少风沙对人们的危害。他自己在房后沿沙丘,用铁锹挖出一条十几米宽的林床,从附近老乡那里要了一些杨树苗、沙枣树苗,栽到林床里,连队浇地时,他就要些水浇树,没水时,他就在架子车上绑个油桶到水井上去拉水浇,结果一年下来,小树长得很好,他听老乡说杨树可以扦插,沙枣可在10月底收种,入冬前播到地里,第二年春天就能发芽,他就收来种子,割来杨树枝条,第二年春季,他扦插了2分地的杨树苗,播了2分地的沙枣种子,结果出苗良好,他发现这里的沙土地种树成活率高。这年他向连队提供了许多树苗,连队领导就组织人们沿沙漠种树。
1955年2月,农十师建制撤销,所属单位归属农八师,原农十师师部机关干部大部分并入农八师,迁往石河子。江副政委调农八师负责政治处工作和全市的教育工作,政治处的职能部门有:组织、宣传、监察、安全保卫。原农十师政治处主任姜洪调任农八师宣传科。沈晓岚被调往农八师宣传队任干事。宣传队的任务比在小李庄时繁重多了,除了负责师直单位、工商各业的政治宣传工作外,还要到各农牧团场去采风、演出。因此,到三十团和劳改支队的机会就少了。虽然,她心里无时不刻都思念夏殿宇,可她根本没有时间和条件去见他,她只有把她对他的爱深深地埋藏在心底,拼命地工作,专心搞创作。她拒绝任何追求她的人,每当夜深人静时,她独自遥望东南方,望着满天星空,怀念自己心中的恋人。
1955年8月,全疆开展肃清反革命运动,称“肃反”运动。农八师派出“肃反”工作队到各团场开展肃反工作。师宣传科长姜洪率领一个工作队来十户滩劳改支队搞“肃反”。他们一到十户滩就立即展开工作,先是召集分队以上干部开会,传达中央的指示,统一认识。然后在劳改队员、新生人员、教养人员中重点排查,在职工和警卫人员、干部中也进行摸底,让人们背靠背检举揭发,查找书写反动标语、有反动言论的、对党和社会主义不满的人,甚至对那些对领导不满的、发牢骚讲怪话的、工作消极怠工的、给工作造成损失(即破坏社会主义建设)的都要一一查处。六分队有一个人员,原是浙江国民党军队的士兵,解放时被解放军俘虏,当时的政策是想回家的,人民政府发给路费让他们回家,无家可归的,就集中收容送到杭州学习。然后把这些人员同劳改犯人一起送到延安修路,1952年7月,全部遣送到新疆军区运输部后勤部生产总队劳改支队。这个人,就是这样被当着劳改队员送来新疆的,查他的档案里,没有判决书。他16岁时被国民党抓了壮丁,他被俘时已经40多岁了,从被抓丁后,就同家人失去联系,属于无家可归的人,他自愿被收容。平时工作很卖力气,任劳任怨,不爱说话,生活也很简朴。他在延安修路时,看见一个农民用石膏塑毛主席像,很逼真,他就要了一个,像珍宝一样小心收藏。每天晚饭后,他都要拿出来看看,六年来天天如此,从未出过差错。合该他倒霉,这天,电影队来放电影,晚饭后,人们都看电影去了,他不想去看电影,独自一人把毛主席像拿出来,用毛巾擦了又擦,谁知不小心,失手掉到地上给摔烂了!天哪!这可怎么办呀?要是让人看见了,得了吗?他把这碎石膏像收拾起来,想把它埋起来,可是埋到这里怕被人发现,埋到那里也怕被人发现,他手捧着这些碎石膏像屋里屋外转了1个多小时,没找着个合适的地方。后来他看中了炉子旁边,在这里深深地挖个坑,把这些东西埋进去,再在上面原样覆盖好炉灰,没人能发现。可是,正当他往坑里放碎石膏像时,电影散场了,人们回来了,这下可逮住一个现行的反革命!被警卫人员扭送到“肃反”工作组。审讯、送到各分队批判,还给判了个死缓。
为了配合运动,沈晓岚的宣传队到各农牧团场采风,现采、现编、现演。她们来到了十户滩,一到十户滩,她就向组织部门打听夏殿宇的情况。得知殿宇在远离团部的北沙川,她就想去找他。她向既是宣教科长又是派驻十户滩“肃反”工作队长的姜洪提出来要到北沙川去搜集素材,顺着看看夏殿宇。姜洪同意了,并且要同他一起去,因为北沙川也是个劳改单位,一方面,他正好要到那里检查一下肃反工作开展的情况,一方面也考虑到晓岚的安全。晓岚还从来没到那里去过,也希望他陪着她去。
他们到了北沙川,找着单位领导,分队长就派人去把夏殿宇找来。夏殿宇听说是师部宣传队一位女同志来找他,心里一阵激动,三个年头了,这三年,他也是无时不刻都在思念着她,虽然同在一个蓝天下,近在咫尺,却似远在天涯。这回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好了,听说今天伙房改善伙食,炸油条,他就跑到伙房,买了两根油条,拿着给她送去。可是不能就这样拿着,他环顾四周,看见案板角落里有几张报纸,他随手撕了半张,包好油条三脚并着两步往办公室赶。一进办公室,看见沈晓岚,他的脚迈不动了,两手哆嗦着,晓岚看见他,一时也惊呆了,面前的他蓬头垢面、脸庞黑瘦、眼角额头的道道皱纹,凸起部分是黑褐的,凹沟部分是白的,她几乎不敢相认,这就是她朝思暮想的殿宇么?她鼻子一酸,悲切切道:“殿宇--”,向他扑过去,殿宇一时不知所措,手中的油条掉落在地,张开双臂木然地伸向她。旁边的姜洪拾起油条,眼睛一亮,一拍桌子:“来人!把夏殿宇铐起来!”屋里的人都愣住了!沈晓岚转过身,惊愕地、愤怒地注视着姜洪。姜洪拿起那半张报纸,“叭!”的一声,叭到桌子上:“你们看!”人们上前一看,那张报纸的头版居然是毛主席接见外宾的照片!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他对站在旁边的警卫人员吼道。任何争辩都是无力的,任何犹豫和怠慢都是犯罪,警卫人员立马掏出手铐,毫不犹豫地把夏殿宇铐了起来。
沈晓岚上去用双手捧住殿宇的脸:“你不是故意的,你不是故意的,对吗?”殿宇无可奈何!流下两滴眼泪。沈晓岚转身对着姜洪,失声喊道:“他不是故意的!……”
“沈晓岚同志!你要注意你的立场!”姜洪的声音那么威严,那么震撼,像晴空霹雳!而沈晓岚的声音,显得那么渺小、那么微弱。
夏殿宇被带走,沈晓岚悲痛欲绝,声嘶力竭地:“不!殿宇,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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